那一年我大概十歲,爸爸跟幾位好友兼同事一起上阿里山去,他們要去爬嘉義著名的景點十八羅漢洞和流星崖,是需要過夜的行程。一想到可以在外頭過夜,我吵著說我也要去,很難得地爸爸沒怎麼反對,而我就成了這個小小登山團體中唯一的未成年人及女性(/孩)參加者。
這一群人都在教育界服務,有主任、有校長,還有一位主任督學。事實上他們還夾帶了要討論教材等的會議行程在內,而他們也的確有進行了這個預定,只是對當年的我而言出去玩才是重點。
有經驗的人都知道,山上的學校只要溝通好、有時繳一點清潔費,學校是可以讓露營客搭帳篷借住的,不過我們這群人裡有當地小學的校長,所以我們比露營客更高級一點、直接就在舒適的學校宿舍裡過夜,還有熱水可以洗澡。
由於年代久遠,我記不清楚學校的詳細位置,只記得車子先在阿里山公路走上一段後,再轉進某個叉路,接著會在幾乎沒有可以錯車空間的小路上一路往下行駛。沿途都是濃密的綠意,像是硬在森林裡開出一條路來一樣,而最後抵達的大概是谷地的位置的一間學校:來吉國小。
當大人們在辦公室裡開會的時候,我在隔壁看電視。後來爸爸把我叫了出去,要我注意看看對面的山頭。
那裡是幾乎沒有光害的地方,除了背後辦公室裡透出來的光─那天似乎是看不見星星,可以說是沒有別的光源了。我花了點時間適應那一片黑暗,模模糊糊地看出了一點天空與山頭的分界線,但是還是不能理解爸爸要我看什麼。
爸爸沒有吊我的胃口,他直接給了我一個回答:「看火燒山哪。」
順著爸爸的手勢我再好好地瞧了一遍,終於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出在對面山頭那抹黑上,有著一點一點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紅色的影子在晃動。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火燒山的場景,只不過是已經燒得差不多了的火燒山。以前曾在圖書室裡的書上讀到,早年原住民會放火燒山來清出地方好耕種作物,那麼現在呢?
「現在要種茶啊。」爸爸說。
小時候我們先後有兩個時期常常會上阿里山,一是父親考上國小主任、上山當主任的時候,其次則是父親考上國小校長、又再次回到山上任職的時候。我現在已記不清楚那些時候的事了,但是我記得母親說過阿里山怎麼越來越熱了。以前車子轉過那個山彎後撞進眼裡的一整片青綠的孟宗竹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低矮的深綠色茶園。以前像瀑布般流洩而下的碧色蕨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開了幾個小洞以排泄過多水量的防土石崩塌的水泥工事。阿里山的景色一直在改變,黃藍二色巧妙搭配出來的層次越來越少,突兀的紅色鐵皮屋頂卻越來越多──鐵皮下往往還會掛著「茶」、「冷飲」等的牌子,明明是曾經走過的道路卻讓我感到陌生。
照慣例,偏遠地區的主任/校長不會久居,爸爸在山上待了幾年後也調動回家附近的學校。隔沒兩年,爸爸曾經任職的學校對面山頭的神木村遭到土石流的侵襲,此後山區越來越常傳來土石流的消息。
在父親過世後幾年,主督也因為癌症過世,幾位我所熟知的師長先後離開了人世。隨著制度的變更、調動、退休,嘉義地區的教職員名單漸漸地換上了我不熟悉的名字,而颱風對台灣所造成的災害也一年比一年嚴重。
人不在了,而火燒山的影像卻一直在我的腦海中。
來吉撤村了。